近年來,太多教會因所謂的「敬拜之爭」而支離破碎。坦白說,我對「敬拜之爭」這一說法始終感到彆扭。創造這個詞的人,要麼完全忽視了「敬拜」一詞的真正含義,要麼就是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教會生活中一種令人哀嘆的諷刺現象。我更傾向於後者。然而,如今這個詞得到如此隨意地使用——甚至常常伴隨著輕鬆的幽默和會心的微笑——我不禁懷疑,還有多少人仍能意識到這兩個詞並置在一起時所產生的強烈張力。若說什麼時候神的子民最應當彼此合一、並與他們的主同心,那必然是在一同參與共同敬拜的時候。但不知何故,共同敬拜竟成了一件充滿爭議、引發分裂的事,以至於我們不得不用「戰爭」這樣沉重的詞來形容它。
這些紛爭中,至少有一部分無疑要歸咎於牧者——他們竟容許「音樂風格」成爲共同敬拜中至高無上的議題。距離宗教改革已過去四百多年,如今再去討論共同敬拜應當如何進行、以及這些問題爲何重要,似乎顯得近乎迂腐。爲什麼要花時間思考,認罪是否該接在經文誦讀之後,或反過來?
《按著聖經敬拜》正是四位作者聯手作出的回應,試圖把這些問題重新帶回我們的視野,再次教導牧者如何以謹慎而合乎神學的方式來思考共同敬拜。本書由唐·卡森(Don Carson)、馬克·阿什頓(Mark Ashton)、肯特·休斯(Kent Hughes)和提摩太·凱勒(Tim Keller)各撰寫一章。阿什頓、休斯和凱勒三位都是牧者,分別來自聖公會、自由教會(指獨立教會,不是自由派的意思——譯註)和長老會傳統,但他們同樣堅定地委身於上帝話語在共同敬拜中的權威與中心地位。第四位作者卡森則是伊利諾伊州三一福音神學院的教授。四位作者在某些其他觀點上並不完全一致,但若將這些專文合在一起,它們構成了一次極其寶貴的「重新推介」,引導我們不再以實用主義,而是以聖經和神學的方式,重新思考什麼是共同敬拜。
卡森的專文「聖經話語下的敬拜」("Worship Under the Word")奠定了本書所有作者所共享的神學框架。僅就其廣度與基礎性而言,這篇專文便是全書中最具價值的一篇。全文長達 52 頁,以極其謹慎、嚴密且徹底以聖經爲根基的方式,論述敬拜這一主題。卡森先指出敬拜之所以難以討論的多重原因,繼而給出一個相當詳盡的敬拜定義,最後圍繞該定義提出十二個論點,並逐一加以闡述。這些論點對任何認真思考敬拜問題的牧者而言,都極其有益。
卡森一貫以細緻入微的嚴謹態度和獨到的視角展開寫作;在我看來,這正是他區別於當今其他福音派思想家的地方。一位朋友曾打趣說:「當你遇到問題時,先把所有相關資料都讀一遍,自己好好想一想;然後再去讀卡森——那感覺就像翻到書後的答案頁。」卡森的這篇專文從多個層面爲討論帶來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視角。首先,他對聖經整體敘事——救贖歷史的推進,以及神向其子民啓示的漸進性——有著深刻而自覺的把握,並且在論述中切實加以運用。這使他能夠避免一種常見陷阱:直接從舊約中尋找依據,以此爲今日的敬拜實踐辯護。正如他所說:
若我們不加分辨地使用整本聖經來建構我們的敬拜神學,便可能陷入一種任意而主觀的用法。例如,我們注意到聖殿事奉發展出了詩班,於是便斷定我們的共同敬拜也必須有詩班。也許確實如此——但在這一推論過程中,我們並未認真思考聖經整體是如何彼此連貫的。我們今日並不存在舊約意義上的「聖殿」。那麼,我們究竟憑什麼把舊約的詩班移植到新約,卻捨棄舊約的聖殿或祭司制度呢?(17 頁)
除了其救贖歷史的視角之外,卡森也謹慎處理了「全人敬拜」(all-of-life worship)與共同敬拜之間的區分。若基督的降臨使一切空間、時間與飲食都被「重新聖化」(re-sacralization),那麼基督徒又如何理解:教會的共同聚會在某種特殊意義上仍然可以被稱爲「敬拜」呢?對這一問題的把握——也是本書所有作者共同的出發點——揭示了使用諸如「敬拜中心」或「敬拜領袖」等說法的怪異之處,尤其當後者實際上把敬拜等同並侷限爲唱詩時。卡森指出,在新約之下,整個基督徒生活都屬於敬拜;與此同時,教會的共同聚會同樣也是敬拜。他這樣解釋到:
換言之,敬拜成爲我們安排生命中一切事物的總範疇。無論我們做什麼——即便只是吃喝;無論我們說什麼——無論是在職場、家庭,還是在教會的聚會中——我們都當爲神的榮耀而行。這就是敬拜。而當我們一同聚集時,我們便是以群體的方式參與敬拜。(46 頁)
最後,卡森的這篇文章還穿插著大量實踐性強、洞見深刻、甚至頗具幽默的建議;在此不再逐一轉述,以免剝奪讀者親自閱讀與體會的樂趣。
馬克·阿什頓是英國劍橋聖安德烈大教堂圓形教堂(Round Church at St. Andrew the Great)的牧師。他的專文「追隨克萊默的腳步」("Following in Cranmer's Footsteps")這一標題可謂恰如其分。阿什頓以托馬斯·克萊默(Thomas Cranmer)的《公禱書》爲起點,感嘆英國聖公會中有許多人「花了太多時間讚歎其中優美的語言」,卻「對其屬靈能力真正的源頭關注甚少」(69 頁)。阿什頓在神學上頗爲敏銳;他顯然對禮拜中的每一個層面都經過仔細思考——從主餐到聖公會牧師傳統上所穿的禮服,無不如此。他圍繞自己在克萊默著作中所觀察到的三項特徵來構建論述:共同敬拜應當合乎聖經、易於理解、並且保持平衡。這三點本身當然各有價值,但在我看來,它們尚不足以支撐一整套完整的敬拜神學。例如,「平衡」這一概念本身並不容易界定,阿什頓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74 頁)。
此外,書中其他作者還提出了同樣不可或缺的基督徒共同敬拜特徵。另一個略顯意外之處在於,阿什頓在這章中並未將講道置於特別突出的地位。他關於講道的論述本身是好的(99–100 頁),但講道在他這篇專文中的重要性,明顯不如在其他作者的文章中那樣突出。當然,他的一些聖公會立場也會令浸信會信徒產生不快——例如,他假定基督徒父母的孩子都是基督徒,除非能夠證明他們不是(105 頁)。儘管如此,阿什頓這篇專文的真正價值在於其高度的實踐性。他逐一評論了禮拜中的諸多具體元素,包括音樂、禱告、戲劇、禮拜帶領、公告等,並就這些環節應當如何、何時進行提出了切實可行的建議。尤其值得稱道的是,他在章節結尾對自己教會禮拜實踐所作的自我批判。可以看出,他在思考各個環節如何彼此配合、詩歌的歌詞與旋律將如何影響禮拜,甚至他個人的動作與所使用的專業術語會如何教導會眾時,展現出何等細緻而周全的用心。
肯特·休斯是伊利諾伊州惠頓大學教會(College Church in Wheaton)的牧師。他的專文一開始,便引用了清教徒與自由教會領袖對英國聖公會提出的一系列批評。剛讀完阿什頓的文章,又注意到他對講道著墨相對不多,此時再看到清教徒對聖公會的首要批評,就顯得格外耐人尋味了。休斯寫道:「這項批評的核心,在於講道的本質。聖公會偏好《公禱書》中的講章,而清教徒則堅持對聖經進行厚重而深入的釋經」(143 頁)。(公平地說,阿什頓同樣致力於厚重的釋經;但有趣的是,這位聖公會牧師將文章重點放在禮儀上,而這位自由教會牧師則毫不含糊地把講道置於核心位置。)休斯還用一段頗具啓發性的論述,解釋了爲何在非禮儀性的禮拜中,讀經和較長的禱告幾乎銷聲匿跡。隨著查爾斯·芬尼(Charles Finney)等復興主義者實踐方式的流行,講道之前的一切內容——尤其是「呼召」環節——都被視爲「前奏」。因此,「爲了不延長這些『前奏』,聖經誦讀被削減;同樣的原因,禱告也被縮短甚至乾脆省略」(148 頁)。人不禁要問,這樣的決定是否明智?而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休斯提出的六個基督徒敬拜特徵,這也構成了他這篇專文的核心:敬拜必須以神爲中心、以基督爲中心、以聖道爲中心,關乎委身於聖潔的生活,全身心的參與,並且充滿敬畏。我對這些特徵的批評,與我對阿什頓的評價基本一致:它們本身都很有幫助,但尤其是後三項——委身、全身心投入與敬畏——在某種程度上顯得帶有隨意性。爲什麼是這三項,而不是「相關性」「傳統」或「末世性」呢?因此,儘管這六個特徵各自都有價值,它們仍需要本書其餘內容的補充,才能避免視角上的狹隘。休斯對「把聖經讀好」的重視令人耳目一新,也值得高度稱讚。他在附錄中收錄了約翰·布蘭查德(John Blanchard)的一篇默想文字,任何負責公開宣讀聖經的人,都很適合將其作爲早晨靈修的閱讀材料(190–191 頁)。此外,休斯還提到,他和教會同工會定期抽出幾個小時,在惠頓學院一位演講學教授的指導與點評下,一起練習公開讀經(176 頁)。這實在是一份美好的見證,彰顯了休斯對神話語的敬畏與熱愛。還有什麼,比以最嚴謹、最用心的態度將聖經呈現在會眾面前更重要的事呢?
提摩太·凱勒(1950-2023)曾擔任紐約市救贖者長老教會的牧師。他的專文探討了約翰·加爾文(John Calvin)關於共同敬拜的神學思想。除卡森的專文之外,這一篇大概是全書中最爲全面的敬拜神學論述。凱勒在「敬拜之爭」中辨識出兩條主要思想脈絡:二者都以聖經爲首要根基,卻從此分道揚鑣。第一種是當代敬拜,它從聖經出發,然後將當代文化「接入」作爲第二來源;第二種是歷史性敬拜,同樣始於聖經,卻回溯並借鑑較早期的敬拜形式。凱勒綜合這兩條脈絡,主張共同敬拜應當運用三種資源:聖經、傳統與文化。他指出,這正是加爾文在規劃教會共同敬拜時所採取的方式。
凱勒認爲,改革宗的共同敬拜應當具有三項特徵:表達上的簡樸、目標上的超越,以及在次序上對福音的重演。其中,對「超越性」的強調尤爲發人深省。在我看來,凱勒的判斷是正確的:在後現代文化語境中——尤其是在他所牧養的美國特定地區——人們真正渴求的是「超越與體驗」,而不是許多清教傳統教會中常見的「高度認知取向」的聚會,也不是「慕道友聚會」那種「輕鬆隨意」的氛圍(201 頁)。當然,凱勒並非主張去迎合後現代文化,而是要吸收後現代主義對現代主義(如個人主義、感傷主義、理性主義)的合理批評,並將這些洞見融入共同敬拜之中。那麼,如何在保持簡樸的同時營造超越感?凱勒認爲,這取決於兩個因素:第一,是「說話、誦讀、禱告與歌唱的品質」。他指出:「粗糙草率會立刻抽乾聚集敬拜的縱向維度。」第二,則在於「帶領聚集敬拜之人的儀態或內心態度」(213 頁)。
凱勒這篇專文中一個極爲實用的部分——尤其對正在思考如何規劃共同敬拜的牧者而言——是他對本教會禮儀基本結構的說明。這一結構以「呼召—回應」爲核心:神的話語得到宣告,會眾作出回應。凱勒將崇拜安排爲三個「循環」。第一個是「讚美循環」,始於敬拜呼召,結束於會眾以頌讚詩回應。第二個是「更新循環」,始於聖經對人心的查驗與更新呼召,繼而進入認罪,最終以感謝上帝憐憫赦罪作爲結束。最後一個是「委身循環」,從講道開始,以會眾立志按所聽見的道去生活作爲結束。我實在難以想像,還有比這更謹慎、更具聖經素養的禮拜規劃方式。
儘管凱勒這篇專文充滿寶貴的改革宗智慧,但在最後幾頁中卻出現了一處令人費解的轉向。他寫道:「我們常常讓非基督徒音樂家參與禮拜,他們擁有極佳的恩賜與才華。我們不會讓他們獨唱,但會將他們納入合奏中」(239 頁)。他的理由主要有兩個層面:第一,他認爲「上帝在創造中賜下的普遍恩賜,與上帝在救贖中賜下的恩賜同樣屬於恩典之工」,因此教會允許非基督徒將其「獨特的榮耀」與恩賜帶來讚美造物主,是合宜的;第二,凱勒表示,他和教會領袖「祈求聚集的敬拜本身能對他們產生影響」。我當然同意音樂才幹是來自上帝的恩賜,也贊同基督徒應當爲共同敬拜能觸動非基督徒而禱告,但我並不認爲這就自然推出:非基督徒應當帶領聚集的教會。無論是爲了他們自己靈魂的益處,還是爲了正在敬拜的信徒,難道不是讓非基督徒坐在會眾中,而不是站在臺上,更爲合宜嗎?在這一點上,肯特·休斯的實踐在神學上顯得更爲穩妥:
音樂服事者必須視自己爲在聖道上的同工,並以明白的心思和投入的心志來帶領。凡在敬拜中服事的人,必須是健康的基督徒——已經認罪悔改,並在上帝的恩典中,活出與其所帶領音樂相一致的生命。一個嚴肅的事實是:隨著時間推移,會眾往往會變得像那些帶領他們的人一樣(171 頁)。
《按著聖經敬拜》必將成爲任何認真思考如何以深厚的聖經與神學根基來規劃教會共同敬拜的牧者的案頭常備之書——翻得卷角破舊也不足爲奇。它將整全聖經視角、歷史意識與文化敏感性有力地結合在一起。人只能盼望,卡森有一天能將自己的專文擴展成一本完整著作。
譯:DeepL/STH;校:JFX。原文刊載於九標誌英文網站:Book Review: Worship by the Book, by D. A. Car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