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神學上自由主義的運動和領袖有時會從福音派教會中產生？二十年前，「新興教會」（Emergent Church）運動就源於福音派中的某些群體。最近，一些福音派教會開始否認《聖經》關於性的教導。如果我們回顧過去幾個世紀，還能挖掘出更多例子。
我認爲，其中一個根源在於實用主義（pragmatism）。教會論上的實用主義並不必然導致神學自由主義。許許多多務實的牧師每週都在忠實地傳講福音，他們的教會裡也充滿了不斷成長的基督徒。
然而……
本文旨在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從實用主義到自由主義是否存在一條「滑坡之路」？教會論上的實用主義是否會使教會更容易受到神學自由主義的影響？
「實用主義」是一種事工方法，它將最能有效促進教會增長的手段置於首位。它追隨潮流，借鑑商界的智慧，並採納那些被證明能吸引更多人參加主日崇拜的策略。人越多，傳揚福音的機會就越大。
從某些方面來說，這完全正確。我們希望人們來到教會，聽到福音，並信靠基督。事實上，如果你作爲一位忠實的「九標誌」支持者正在閱讀本文，讓我們暫且停下來提醒自己：推動許多「實用主義」教會前進的動力，正是那份推進福音的真誠願望。雖然本文旨在爲那些在教會論上持實用主義態度的教會提供一些「減速帶」和「危險預警」，但我讚賞任何教會希望更多人認識、愛慕並跟隨耶穌的願望。這是件好事。
儘管如此，不合聖經的方法有時會削弱聖經的要求，而過分強調方法論有時也會削弱我們所傳遞的信息。實用主義往往會沿著這些軌跡發展。更重要的是，一旦實用主義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走向自由主義的試探才剛剛開始。稍後我會詳細討論這一點。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教會中實用主義的一些常見例子。
數字。數字。數字。不，這裡說的不是《民數記》那捲裡的數字。識別教會中實用主義的一種方法，是審視你對數字的重視程度。有多少人參加了你的主日崇拜？週中聚會有多少人出席？牧師，如果你週一到辦公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昨天主日崇拜的出席人數，那麼你可能存在實用主義的問題。
識別教會中實用主義的更好方法是問問自己：當人數連續兩週、三週甚至四周處於低谷時，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你會想方設法讓參加聚會更方便嗎？也許你會告訴會眾，在線直播的效果和親臨現場一樣好？或者你考慮增加一場聚會，這樣人們就不必那麼早離開教會了。但這些務實的做法，與其說是踐行在群體中的基督教，倒更傾向於消費主義式的基督教。
另一個司空見慣的實用主義例子，是教會花錢來激勵人們參加禮拜。出於好意，我曾看到教會贈送二手車、大額禮品卡、旅行和食物，以此說服人們邁進教會的大門。其背後的信念是：只要人們參加佈道會，就會聽到福音並信主。但那句老話說得沒錯：「你用什麼吸引他們，他們就被什麼所贏得。」過分包裝耶穌，往往導致人們完全錯過了真正的耶穌。
讓我們暫時回到直播的話題。一位朋友最近告訴我，許多教會將敬拜場所佈置得像音樂廳一樣，是爲了優先保證直播的質量。我認爲這是實用主義走得太遠的又一例證。畢竟，對著看不見的人唱歌確實很難。更難的是坐在沙發上「彼此相顧，激發愛心，勉勵行善」（來 10:24）。
最後，從講道側重的重點，很容易看出實用主義的痕跡。實用主義的講道者常常試圖通過關於財務、育兒或「勇氣」這類抽象美德的勵志演講來吸引失喪的人。這些內容取代了關於罪和悔改必要性的講道。但聖經不是警告過我們嗎？除非神超自然地幫助他們，否則不信的人是無法理解我們的信息的（林前 2:11–12）。我們的講台不是爲了提供留住人的娛樂，而是爲了傳講能拯救人的真道。
這些例子，加上九標誌曾耗費大量筆墨批判的那些現象——例如即時施洗、兒童洗禮、講台呼召，以及有意義的教會成員制度和教會紀律的喪失。這些做法似乎都受制於一種以增長爲目標的實用主義原則。
採用此類做法的教會是否必然走向自由主義？當然不是。
然而，我擔心的是，這類教會存在兩個假設、一種姿態和一種傾向，會創造出一種環境，使得滑向自由主義的可能性比其他情況略高一些。讓我來闡述一下。
當我們的教會按立新長老時，會在會眾面前問他們：「你是否相信聖經是神的話語，完全可信，完全由聖靈啓示，是信仰與實踐的至高、最終且唯一無誤的準則？」[1] 我們期望他們回答「是的，我相信」。
然而，一位自由派牧師會回答「不」。老派自由派會說，聖經充滿了歷史和科學上的錯誤，我們可以憑自己的感受來領會其屬靈含義。新自由派或許會承認聖經是受聖靈感動而寫且具有權威性，但爲了在今天忠實地應用它，我們必須理解其倫理演變軌跡。因此，他們可能會說，同性戀其實是可以接受的。因此，這兩派都在教導說，聖經不足以指導信仰與實踐。
那麼，實用主義牧師呢？他剛目睹自由派在「聖經充分性」考驗中失敗，便更加自信地走向麥克風。當被問及：「你是否相信聖經是信仰……唯一無誤的準則」時，他打斷了主持人，用響亮的聲音回答：「是的！」
但隨後主持人補完了問題：「……和實踐？」
「哦……還有實踐。」這正是讓他感到困擾的地方。當然，聖經告訴我們如何得救——「求告主的名」（羅 10:13）。它也教導我們該如何對待他人——「彼此擔代重擔」（加 6:2）。這倒很簡單。
「你所說的『實踐』是指什麼？」他問道。
主持人回答道：「聖經規定了我們該如何組織和管理自己。它告訴我們在每週聚會時該側重什麼，以及當我們分散開來時，該如何彼此建立門徒關係並向鄰舍傳福音。」
這位實用主義者起初語速較慢，但隨後越說越有底氣，語速也快了起來：「嗯，聖經並沒有明確規定我們該如何做這一切，對吧？我們得稍微發揮一下創業精神和創造力。人們正在死去並進入地獄。爲了幫助他們認識耶穌，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別太執著於將我們這片小小的基督徒花園修剪得完美無缺。爲了耶穌，讓我們冒點風險吧！」
並非所有實用主義者都會這樣直言不諱。有些實用主義者甚至會指責我們缺乏愛心。這並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指出，在實用主義的福音派信徒中，存在一種普遍的假設，即聖經對我們作爲教會如何組織、聚集、分散和成長並沒有太多論述。
你可能已經注意到，在上述實用主義者的回應中還存在第二個假設，即教會的存在是爲了接觸外面的人。
正因如此，他們往往優先考慮人數增長和廣泛的吸引力。這就是爲什麼實用主義教會將週日的大部分活動都面向非信徒。實用主義者認爲，要贏得他們，就必須在他們所在之處與他們相遇。非信徒不會在週日早晨興致勃勃地跳下床，去唱那些古板陳舊的讚美詩，聽那些冗長的獨白，最後疲憊地回家，還因此錯過了午餐。
因此，實用主義教會開設多場禮拜，並提供直播參與聚會的服務。他們唱一些鼓舞人心的歌曲，這些歌曲雖然包含一些真理，但往往以人爲中心，而非以神爲中心。他們縮短講道時間，並調整講道風格，以便非信徒從頭到尾都能保持興趣。
請注意，在所有這些事情上，實用主義者都將非信徒對聚會體驗的評價置於一切之上。他們將世俗元素與聖經真理稍作融合，營造出能激發非信徒熱情並說服他們再次參與的體驗。如果我們聚會的主要目標是吸引慕道友或非信徒，這種做法確實有其道理；但如果聚會的主要目標是餵養羊群並建造教會，那麼這種做法就顯得不太合理了。
基督徒並不總是將主日聚會——更不用說教會的存在本身——主要視爲爲了傳福音。誠然，傳福音是教會的目的之一，教會應當將其納入主日的議程。然而，教會聚會的首要目的是爲了慶祝耶穌的復活，聆聽神話語的傳講，並通過詩歌、禱告和聖禮作出回應。這些常規的蒙恩之道是神所設立的，旨在裝備基督徒應對週一至週六的生活——這種生活理應見證福音的救贖大能。因此，教會的存在主要是爲了基督徒。我們的聚會應當反映這一承諾。
這兩個假設，尤其是後者，造就了一種全力向非基督徒傾斜的姿態。因此，實用主義本質上在問：「什麼受歡迎？」「什麼令人印象深刻？」以及「什麼有吸引力？」，而不是去問：「神的要求是什麼？」和「聖經怎麼說？」所謂「慕道友導向」（seeker sensitivity）——有時也被稱爲實用主義——正是從對這些問題的回答中產生的。
以華里克（Rick Warren）如今飽受爭議的「馬鞍峯的山姆」（Saddleback Sam）爲例。「山姆」是一個虛擬人物，旨在代表馬鞍峯教會的目標受眾。他年近四十，擁有大學學歷，從事一份自己喜歡且穩定的工作，並享受著當下的生活及其發展軌跡。將「薩姆」確立爲目標受眾後，該教會便著手圍繞薩姆的需求和願望來塑造其事工。由此產生的策略與我之前討論過的非常相似——體驗式敬拜、線下線上多場次崇拜、吸引人的活動策劃等等。
當然，馬鞍峯教會並非孤例。據估計，美國約有 1800 座大型教會（成員人數在 2000人以上）[2]。雖然並非所有這些教會都奉行「吸引力事工」理念，但許多教會確實如此。我推測其中大多數都是如此。此外，據美國國家公共電臺（NPR）報導，在教會整體出席率急劇下降的背景下，大型教會卻仍在持續增長。如果情況屬實，那麼如今在實用主義教會中的人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這些教會的主要目標是吸引更多人。
但代價是什麼呢？回答這個問題將引出實用主義教會中常見的一種傾向。
當我們將上述兩個假設和一種姿態結合起來時，往往會出現一種傾向：放寬界限，淡化教義。也就是說，實用主義會開始尋找讓人們更容易進入教會的途徑，例如放棄成員制度、放棄教會紀律，或者將所有權柄交給教會領袖。毫無疑問，真正的麻煩正是由此開始。
在實用主義教會中，最先消失的往往是由重生基督徒組成的教會成員制，或者說任何能夠有效辨別申請入會者是否已將信心放在耶穌身上的機制。這主要是因爲實用主義教會往往將主日早晨視爲佈道活動。他們注重有效的溝通，卻常常刻意避免冒犯他人。有些實用主義教會甚至允許非基督徒成爲正式成員，以便他們能在各個領域服事：敬拜團、兒童主日學、週間的慈惠事工如施粥。實用主義牧師認爲，只要非信徒持續前來，他們最終接受耶穌的機會就會更大。
隨著成員制度的喪失，教會紀律也隨之瓦解。耶穌教導說，教會應當將那些堅持不悔改、犯有嚴重罪行的人逐出教會。然而，實用主義教會極少這樣做。既然他們拒絕遵守聖經在這方面的明確教導，就等於默認神的話語不足以支撐信仰和實踐。耶穌在《馬太福音》18:15–17中的教導毫不含糊；保羅在《哥林多前書》5 章中的命令也絕非模糊。通過忽視這些教導，實用主義教會提出了一種對聖經的不完整看法，至少暗示了聖經中關於罪的處理在今天已不相關或過時。
不僅如此，這樣的教會還削弱了其講道的影響力，就像一位父母威脅孩子若不聽話將面臨後果，卻從未付諸行動一樣。孩子會明白，爸爸媽媽說的話並非真的。同樣，那些宣講不可偷盜卻不將竊賊逐出教會的教會也是如此，因爲會眾們得出這樣的結論：「看來偷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那些對不肯悔改的罪行視而不見的教會裡，會眾將無法明白跟隨耶穌究竟是什麼樣子。這聽起來已經開始像自由主義了。
除了這些損失，許多實用主義教會對互補主義問題的持續模糊處理更是雪上加霜。因爲教會必須觸及所有人群，他們便決定在教會的公開教導事工和領導層中必須涵蓋所有群體——包括女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是模糊界限和教義的淡化。
然而，保羅明確地告訴提摩太：「我不許女人講道，也不許她轄管男人，只要沉靜」（提前 2:12），這一點又該如何解釋？實用主義教會對那些教導教會中男性帶領的經文爭論不休。任何否認聖經清晰解讀的回應，都表明實際上是人在掌權，而不是神的話語。
同理，那些對互補主義避而不談的實用主義教會，也會同時面臨在聖經性倫理問題上妥協的試探。雖然這兩種錯誤都十分危險，但後者危險性更大。成爲一名平權主義的基督徒是可能的；然而在《哥林多前書》6:9-10 中，保羅指出，那些沉溺於同性戀之罪且不肯悔改的人，將無法承受神的國。
除此之外，你最近聽過多少關於罪、審判日或地獄的講道？如果你的教會不講這些內容，很可能其事工正受到某種實用主義的驅動。在實用主義教會中，罪往往不被視爲神學範疇，而是被當作心理輔導的對象；永恆則爲暫時的快樂所取代。
所有這些現象都反映出標準的降低和教義的淡化。
結果如何？基督徒的生活方式越來越像這個世界，思維方式也越來越像世人。或者我們可以反過來說：非基督徒走進教會，開始自稱是基督徒，但他們並非真正的基督徒，因爲他們的教會從未告訴他們，跟隨耶穌意味著要摒棄世俗。
最終，隨著這一切的繼續，教會便會緩慢而漸進地滑向神學自由主義的領域。有些成員乾脆背道而去，他們直覺地意識到，那些模仿世俗的自由派基督教毫無實際意義。
教會論上的實用主義是否會讓教會更容易陷入神學自由主義？未必，但確實可能如此，而且往往如此。
自由主義和實用主義對聖經都持一種有缺陷的看法，即使後者並未像前者那樣走得那麼遠。在順服的領域裡否認聖經的權威，很容易使「實踐」的堤壩決口，進而淹沒那關乎永恆的「信仰」。在我們這個時代，我們已經看到實用主義爲自由主義鋪平了道路——只需想想有多少人最終離開了福音派陣營。
自由主義和實用主義藉用了世俗的思維方式和方法論，並據此衡量其成功與否。對自由主義而言，成功體現在學術界的認可或政治上的權力；對實用主義而言，成功則表現爲教會規模的擴大以及龐大的網絡觀看人群。
保羅曾囑咐提摩太要謹慎自己和自己的教訓。我們也必須如此行（提前 4:16）。聖經對信仰與實踐都有許多論述，它是我們尋求這兩方面答案的唯一源泉。聖經還教導我們從永恆的視角看待成功。因此，我們可以確信，順服神的話語本身就是一種賞賜，無論結果如何。你的教會想要成功嗎？那就忠於神的話語吧。凡這樣行的人，必得著極大的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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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有關我們教會長老誓詞的全文，請參閱：https://cn.9marks.org/article/elder-vows-sample/
2 . 斯科特·紐曼（Scott Neuman），《當全國各地的教會紛紛關閉時，大型教會卻愈發壯大》。美國國家公共電臺（NPR）。存取於 2023 年 7 月 14 日：https://www.npr.org/2023/07/14/1187460517/megachurches-growing-liquid-church。
原文刊載於九標誌英文網站：Does Pragmatism Tend Toward Liberalism?
